3周前 (09-10)  名家散文 |   抢沙发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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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东北农村地区不但物质条件十分匮乏,人们的娱乐生活也乏味得很。那时候我们儿时玩的游戏非常简单,但有时也充满创造性,使我们乐此不疲的同时,到了饭时或睡觉的时候也忘了回家吃饭或回家睡觉。这时候当母亲的就会扯破嗓子地吆喝:老小子,回家吃饭(睡觉)啦……那时候,吆喝孩子的名字很简单,都喊小名,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乳名,不喊学名。后面的那个“啦”音往往会拖得长长的,在小村庄余烟袅袅的上空徘徊,既体现出了一种古朴和庄重,又彰显了一种乡土气息厚重而慈爱的情怀。想起这些,不由得使我想起了那个年代那种走街串户的各种吆喝声。那种吆喝声膛音正、言简意赅、字正腔圆而响亮激越,回荡在氤氲缭绕的小村上空,使贫穷荒凉的乡村增添了一点生机,增添了一丝活气,增添了一些情趣,让生长在乡野间的我们这些顽童,充满了无限的新奇感。

“锯——锅——!锯——缸——!”不论什么样精美的文字都描绘不出这种悠长美妙的吆喝声。每每夏日清凉的早晨,每每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刻,我们还在香甜的梦中时,这种声音在老村东方遥远的地平线处飘来,声音悠长久远仿佛天籁一般。我们知道,这是锯锅匠来到村里的吆喝声。锯锅匠是当时少有的一种有技术活儿的乡村匠人。那时候还没有自行车的年代,锯锅匠走村串户,一副扁担一头挑着锯锅锯缸的用具,一头挑着一方小小的板凳,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吆喝声声,走到哪,吃住到哪,十分辛苦。这些锯锅匠大多都是南方的匠人,一出来,往往是从春到秋,不辞辛苦跨越三个季节。

锯锅匠的吆喝声,惊醒了整个村庄,惊得一路的鸡鸣犬吠。村里做豆腐的“豆倌儿”,从豆腐坊中出来,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之后,赶紧套上驴车,把起大早赶做出来的两板大豆腐装上车,一声鞭响,小毛驴迈着轻快的步伐上路了。“豆——腐——!”豆倌儿叫卖豆腐的声音不亚于锯锅匠的堂音,那“豆”字和“腐”字都拉得长长的,每个字都仿佛渗透进了那悠悠的豆香味儿。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吆喝特色,有的卖豆腐的,只喊前面的一个“豆”字,响亮而悠长,但接下来,人们想听的那个“腐”字却迟迟没有叫出来。实际上他叫了,只是声音很小、音节很短而已。起了大早而又顽皮的小伙伴就会跟在小毛驴车的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大声跟着学起。气得豆倌抽出响亮的鞭声吓唬他们。做豆腐是一项很辛苦的活,要贪黑和起大早才行。要在昨晚上把要磨的豆子泡上,到第二天早晨一两点钟的时候起大早开始忙乎。大冬天的,东北的气温低,整个豆腐坊烟气“刚刚”,人的气管在这种环境下,被曛炝得直咳嗽。所以长大之后的我,想到豆倌的那种吆喝声,听不到“腐”字的原因,有可能是此豆倌得了气管炎。这仅仅是一种猜想,毕竟那个年代东北人得气管炎的非常多。有的人家的老娘们起得晚,老爷们想吃点儿豆腐的就赶紧招呼老娘们起来换豆腐。那时候,家家都用黄豆换豆腐,很少有用现钱买的。黄豆来源是生产队分配的,也有勤快的人,秋收后在大地里一个粒一个粒拣的。毛驴车走出了老远,女人一边踏拉着不跟脚的鞋飞跑着,一边系着掖襟大棉袄的“蒜母疙瘩(一种扣子,人手工制作的)”:“老豆倌儿!等等。”

豆倌听到后面有人喊,就“吁”地一声吆喝住牲口,看着女人衣衫不整、破马张飞的样子仿佛一种享受般。有的豆倌很色的,见女人还有点“走光”没来得及扣好扣子,就坏坏地不声不响地捅咕下毛驴让毛驴再往前走一段路,便于他多看一会儿女人走光。女人就追,跑起路来,胸前一抹白白地在闪动,一颤一颤的,像老豆倌做出的大豆腐。老豆倌就淫邪邪地乐:“老某婆子,昨晚老爷们在炕上趟地了,咋这晚才起来?”

胆小的小媳妇脸一红不敢接话,胆大的老娘们儿可不管那套:“老王八头!趟你老婆的地!我都招呼你好几声了,你怎么还往前走?”老豆倌邪邪地笑,心想,不走,能多看一会你那白玩艺吗?

生产队有一段时间,是在队里支起大铁锅吃大锅饭。各家各户的社员都拿着既能当盆又能当碗的那种盛器赶往队上吃饭。负责招呼吃饭的是生产队喂马的老更倌。老更倌因晚上没有睡好觉,喂了一夜的马,堂音明显不正,吆喝声显得苍白无力。但每个人都能听得真切,一骨碌从炕上爬起,迅速地穿上衣服拿上碗筷就直奔队里。去晚了会吃不着饭的,有的人明明吃饱了,还要再满满地盛上一碗,偷着往家拿,让家里的孩子吃。那时候能吃上一顿饱饭的人家都是十分幸福的。

吃完早饭,家家自养的猪要揽到附近的草甸子上去放。猪倌就从村东头一直赶着猪到村西头:“松猪啦——!”啦字脱得长长的,整个小村都能听得见。家里的妇女怕猪到了甸子里找不到食吃,就赶紧一瓢一瓢地往着猪槽子里添食。家里的小狗也把头伸进槽子里抢食谷糠吃,被女人一烧火棍打得吃痛吠叫,声音传得好远,也成了乡村吆喝大合唱中的一种不可或缺的音符。

猪倌一般都是由辍学的半大小子担任,挣的是“半拉子”工分。冬季不放,春夏秋的雨天不放。东北的冬天漫长而严寒,能长达半年之久,所以猪倌只能挣半年的半拉子工分。猪倌也有自己的节日,五月五端午节这天就是他们的节日。在我的家乡有这么一种习俗,端午节这一天,家家要送给猪倌三至五个鸡蛋,以示感谢。所以这一天的猪倌吆喝起松猪的声音格外响亮,唯恐谁听不见似的。从村头到村尾,大一点的村子有上百户人家,积少成多,这在当时来说也是一种不小的收入了。

跟着猪倌后面,放牛的放羊的也相继出来,那时候各家各户只让养猪,不让养羊和牛,所有的牛羊都是生产队的。相对于猪倌来说,放羊倌和放牛倌只能看着猪倌一家一家地齐着鸡蛋而眼馋不止。

“戗剪子——来,——磨菜刀…… ” 五月的端午刚过,经常来我们村子里的那个磨刀匠便肩扛着一条长条板凳走到大街上吆喝声声了。那声悠远富有韵味的吆喝声,仿佛带着一头的苍茫,从原始蒙昧的状态中走来,脸上挂满从荒野中残留下来的露珠儿。磨刀老头吆喝很有特点,从村南到村北三条街,就三嗓子——村最南头那条街我们称“前该”一嗓子,中间那条街我们称“腰该”的一嗓子,最后的那条街我们称“后该”一嗓子。“戗—剪子——来,磨—菜刀……刀……”那末尾的“刀”字飘得很远很远,在空中回荡的时间也足足有半分钟。

我们小伙伴们一忽地跑到磨刀老头的摊子前,看老头的各种磨刀工具,看老头磨刀时的各种动作。老头不搭理我们这些小尜子,只是埋头磨刀。一旦有想拿起他的工具仔细看看的,他便一声吆喝:“小心割着手!放下!”我们看着他手里的刀子,怯意顿生,只好怏怏而回。

“戗—剪子——来,磨—菜刀……刀……刀……”我们学着老头的吆喝声,扯开了嗓子喊,喊得春风儿柔柔地吹;喊得草儿柔柔的绿了;喊得鸟儿轻轻地鸣唱……

乡村卖东西的吆喝声较多,我记得当时有走街串户卖大块糖的、卖针头线脑的等等不一而足。有些行业不靠吆喝,而是使用器具让其发出声响,如摇拨浪鼓、打竹板等。也有的吆喝和器具并用,以增强效果。像收破烂的则镗镗地敲着大铜锣呼唤“有绳头废纸废布头,有碎铜废铁拿来换钱来——”吆喝声和击打声相互交融,相得益彰。

记得我刚上初中的时候,已经骑上了自行车,为了在暑期搞点创收,同小伙伴们一同到当时的人民公社上了一箱子的冰棍卖。那时的纯牛奶冰棍批发才二分钱一根,我们沿街叫卖时才卖到五分钱一根。起初我不敢吆喝,喝出来的声也弱弱的,没有人能听得见。后来看着小伙伴扯着脖子地喊,自己的胆子也壮了起来:“冰棍来——甜冰棍!”由于没有经验,一箱子百十根冰棍融化得不像样子了。没办法,只能便宜一点地卖出。有经验的小伙伴就笑话我,也帮着吆喝起来:“冰过(把棍读成过)——,一毛钱一垛(一堆之意)——”我这个气呀!有埋汰人也没有这么埋汰人的啊!

如今,乡村那种或高亢或婉转或悠长的吆喝声逐渐消失,有的走街串户的小贩开着车挂着高分贝噪音的大喇叭招摇过市般吆喝着,叫人心烦。那种最炫、最酷、最范儿的乡村吆喝声只能留在记忆深处,令人人回味留恋在心头,成为不老的乡愁中一道挥抹不去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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