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个月前 (08-08)  惊悚小说 |   抢沙发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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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被雷公打成了筛子,瓢泼春雨绵延两天,一刻也没有停歇。一大早,雨依然淅淅沥沥,几位堂客,挑箢箕背锄头戴斗笠,习惯集合在屋场正堂屋门口,准备照常出工。妇女队长传达队长的指令,堂客们今天继续在家待工。接到指令,劳作惯了的堂客们,并没有欢欣鼓舞,怨天老爷阴云不开,怪老队长重男轻女,让她们憋在家里,少赚一天的工分。

娘将箢箕放回猪栏屋檐下,悻悻地回到房里。两天没出门,洗衣浆衫,洒扫庭除,家务事做得熨熨贴贴,一时百无聊赖。忽然间发现什么似的,从窗边抽屉端起笸箩,搬条矮凳,靠门坐下,做起针线活。娘是队里生产积极分子,大队妇女主任,言必男女平等同工同酬。拗不过风雨交加,斗不过县官不如现管,今天只有听从队长安排,乖乖呆在家里,展示日渐生疏的女红。

船形笸箩,茶盘大小,老青篾编制。青篾经历一二十年,呈紫泥色,泛起桐油油过般的光泽。笸箩盛着麻线、棉线、缝衣针、顶针、锥子、划粉、剪刀、铜钉锤等女红工具,间杂一些新布头和纽扣。铜钉锤锤头呈扁长三角形,边角圆润。筷子粗的锤柄大约五寸长,铸有古香古色的花纹。通体铜黄发亮,看起来十分精致,或许是作陪嫁的娘家传家物件。钉锤专用于纳鞋底,粘初样和纳线后,都要锤打鞋底,使得各层布梆子粘合得更密实。我经常伴着娘做女红,看如何走针,如何上鞋帮,有时逞能帮着穿针。娘取笑我:“徕几喜欢针头线脑咯事,你长大了想作裁缝是吧?”我感觉无所谓,看腻了,就开始捣乱,拿铜钉锤去锤门上的钉子。娘又说:“冇出息,你又想当木匠啰?莫把钉锤坯子锤坏哒,到外头耍去!”

门外的雨线挂成一道细密的门帘,禾堂坪开外雨雾弥漫。娘手持大号缝衣针,用套在无名指上的顶针,顶进半寸厚的鞋底。费力拔出溜光的针杆,呼呼扯响粗粗的麻线。用锥柄绕住麻线,拉拽牢实,留下一粒米大小的线印。纳不了几针,将针尖在头发缝里一划,沾上头皮油脂。闪着油光的针尖扎进鞋底,似乎顺畅了许多。不小心针尖扎破指尖,麻利地用嘴吸吮一下,止痛又止血。半晌纳不成几行线,我看得不耐烦,从屋里到阶基来回跑。娘见我无聊,支起身子吩咐:“徕几,冇事提个桶子,接点屋檐水啰,等会煮潲要用。”这个事有趣,我很乐意做。提着木桶,对准水柱大的屋檐水。雨瀑跌落桶底,奏响动听的乐音。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已经普及缝纫机缝制衣服,真正的女红只剩纳鞋底。爹一生爱干净整洁,不穿布鞋在雨地里走,他的鞋总是经久耐穿。我们小孩子,雨天穿着布鞋在泥水里乱踩,冬天取暖经常烤坏鞋帮。每年,娘都要给我们各做一双单布鞋,隔些年做双棉絮鞋。夏天,娘趁着晴日,制作布梆子。熬一盆面粉浆糊,把不规则的旧布头,一块块一层层粘满门板,放在太阳底下暴晒。晒干的布梆子,黑一块蓝一块花一块,像是印象派的画作。剪成鞋帮形状,外层覆上新棉布或窝绒布,内衬新白布,制成鞋帮。剪成鞋底形状,粘叠半寸厚,制成鞋底毛坯。闲暇时,妇女们手持一只鞋底,有一针冇一针地纳着。下雨天,喜欢在阶基上扎堆打鞋底,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家长里短。娘的女红活做得好,亲手做陪嫁的贺郎鞋,引得新媳妇们由衷夸赞。那时的新媳妇,已大都不会做布鞋,贺郎鞋变成解放鞋或皮鞋,个别陪送的布鞋,由做娘的代做了。

娘年近半百,不再做布鞋,偶尔打打补丁钉钉扣子,端来的笸箩里多了一副老花镜。我上大学时,娘架着老花镜为我缝制了一个海蓝色枕套,我一直用到参加工作多年。

未过花甲,娘就匆匆离开我们,铜钉锤竹笸箩不知去向。好在家里有一只铁钉锤,形制跟那只铜钉锤类似,娘曾经用它纳过鞋底,算是娘留给我的唯一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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